104年友愛徵文 成人組 佳作

104年友愛徵文 成人組 佳作

作者: 

陳沛志

『「得」和「的」怎麼老是用錯呢? 
還有「易」讓你中間多加了一橫,就不再容易了嘛!同樣的錯字怎麼還犯呢?
這句話不通順,這樣寫比較好…』,父親連珠砲似的爬格逐句的向著我狂噑...

這是每週三早餐光景,麵包、牛奶逃過一劫似的在桌上擱置,我總是直筆挺的站在父親身邊獃立聽訓,看著爸爸在稿紙的字裡行間爬羅剔抉的批改我的文句,眼神中總有一種望鐵成鋼的期待。

大約小學三年級起,姊姊和我受了作家表姊欣頻的鼓勵,把讀和寫當作每日的第四餐之必需。表姊給了我一本來自高雄的六年級小朋友匯篇成冊的文章集,但,同時也丟給我另一本類似Creative Writing - For Dummies的作文手冊,怎麼瞅著都有一點睥睨的味道。好像在說,看看小朋友寫的好文絕句,你如果覺得筆重,那就看看這手冊吧!這俾始我自發性的開始每週一篇作文直至國小畢業的日子。

「媽,幫我買一刀稿紙!」我豪氣的向媽媽問著。
「二百個字紅格的嗎?」 媽媽不加思索的回答我。
「怎麼行呢?當然是六百個字綠格的。」 我篤定中卻略顫抖的應著,心想著高雄小孩都出書了,怎麼樣也得多擠四百餘個字。
「你要稿紙幹什麼?」父親的聲音隨眼神從微彎的報紙上角透過來。
「我想要寫作文。」剛剛的豪情萬千瞬間揮發成霧氣飛散,料想著的,什麼事讓父親知道後就不妙了。
「我以前唸成大的時候,編過校刊;當家教的時候教過作文,還擔任過佛學社社長,寫過一些佛學文章…」(思啊想啊起伊…),這是我第一回知道父親也曾經是文人墨客。
「這樣吧! 以後你寫的作文就給我看,我來改。」父親決定的事情,通常沒有改變的餘地。
「喔對了!先給姊姊看過後再給我…」姊姊穿過客廳時,亦不慎入了雷區。

自此開始了咬筆桿的生活,畫田園描城市,憶生活期未來,為知道的環境做筆記、為未知的世界探可能,每週六找題目、週日寫草稿、週一揉掉重寫、週二給姊姊看、週三由地方上呈中央的成為無盡輪迴。但凡是報章雜誌的標題或Dummy手冊裡的範例,都可成為我下一篇作文的題目,有的時候連一知半解甚或不解的題目都得寫的嘔心瀝血、教忠教孝、拍案叫絕,例如:中美斷交之反思、坐看雲起時、求知與力行、多難興邦等等….。書寫的過程,總是要旁徵博引,翻閱史料,找一些不太認識的老人家出來助威說話:冬日寒冷,請熱帶國家的甘地披棉襖喝拉茶,談不合作運動;夏日熾焰,喚老莊拄竹杖踏芒鞋,不疾不徐說著無與有之於天地之始的妙義,不知不覺得常掉書袋,老是有成語氾濫成累贅之陋習,所以父親在批改總是惕勵說:「白話文其實是不容易的,白話要說得豐盈又平易近人,達義又簡斂,是需要思考再三的,成語、文言雖有一語中的之效,卻要謹慎使用,使之自然融會,才不會落入八股窠臼。」

有一回的題目是「流汗的滋味」,乍看之下,便是要論辛勤付出與收穫之類的記敘文。我卻偏偏把這一滴汗落於小學二年級被罰在艷陽下去掃操場、清狗糞的故事開始,文中訴說老師如何不公,不午睡之過卻只罰男生、不罰女生,頂撞老師、女生遠目竊笑等等…歷歷如繪,一時心靈野火四起,醜態百出、歇斯底里但點滴真實。文章交至父親時,他藍批改朱批,不對故事內容盤問,卻只針對那些屢犯的錯別字嚴加苛責,罰我跪在白牆面前反省,父親認為寫錯字就是不夠用心,對己不該、對人無禮,有錯字應立即改正,切不可再犯,否則永遠就是粗心大意;錯字粗心若苟且,將來行事粗心將釀禍。

「如果有心要改,溫和未必比狂態迫人更有效。爸爸的學術理論是不及這些古人的,文章寫的好壞是其次,但若是藉作文,可以鍛鍊思考與觀察,磨去你的粗心,這一切才有意義。細心就是做好該盡的責任和義務,不要出錯,你要知道做對一件事比做好一件事更為重要。以後就算爸爸不在世上了,你也不會讓粗心耽誤了。」父親再度背對著我訓斥著。
「好了吧,上學要遲到了…」媽媽囁嚅著說。
「我在教囝仔,妳嘜囉嗦!」父親大聲的斥回,爾後,父親再度的一句一字給我做了一次檢討後,才肯放行。

我一路淚眼婆娑,膝蓋仍泛著紅紫,三步併兩步的飛奔著上學,當然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每天上學,都要對樓下鄰居SEGA弟弟,他那長的像小護士藥膏盒的妹妹捏一捏臉頰,而因為時間趕,那天捏的又快又大力後飛奔離開,只留著她吐出奶嘴,呆坐在學步車上嚎啕放聲…。經過早市,柑仔店的瑪麗兄弟遊戲機,一如往常的吞了我的伍圓;向車輪餅伯買兩個紅豆,他一如的轉著圓烤盤,只是那天好像更大力了,像是為我輪轉的步伐讚聲;跟賣魚的白雨鞋嬸問早,她的扮相極有趣,膀大腰圓的身材,卻搭著一定要綁在左右邊的兩條麻花小辮子,明明上岸了,卻還是穿著青蛙裝,一聲一喝的跟熟客套著熱絡,叫賣著今日最好的河鮮,她刮著飛濺的魚鱗,片片似飛刀般的向我襲來,惹的一身腥;剁豬肉的戽斗嬸,一聲一聲的刀俎聲,像是催促著我再慢校門就要關了;總是對我微笑的工友阿伯,我依然用只有我專有的稱謂大聲的向他喊著"副校長早!";而遠方的第一堂上課鐘,像是喪鐘般響起,我知道這是人生中的第一也是唯一一次的遲到。

喘吁汗滴,手握捏著微漏餡的車輪餅到了教室門口,老師正在發國語習作,訂正著大家的作業。
「幾點了?為什麼遲到?」老師拿著略開花的籐條,發狠的直指著我的眼球。
「我…我…因為寫錯字,被…」一個字一個字伴著吐氣露出些許無奈。
「你們看,他至少還知道臉紅…」老師不等我說完,便逕自著向著全班同學說。
我心想明擺著是跑到臉紅的,妳也可以藉題發揮,罷了!當全班都對我行注目禮的時候,我卻只能手在褲子上搓兩下,向著老師認錯伸出手心接過幾聲響板。大概被打慣了,我絲毫沒覺得痛,餘光卻只是一直飄向坐在第三排第四個的依潔,心想只要她不對我扣分,其他同學的譏笑,我可一點都不在乎,回到座位上,再回望了一下她,這好像才真正完結了「流汗的滋味」一文。

中學後,學業吃緊,沒有再一週一文,但卻開始了和一直鼓勵我的表哥開始了每兩週一回的書信往返。成長的過程,我和父親之間話很少,大多只有他單向的對我寫下一篇接一篇的誡子書,在美國的時候,我定期每個月給家裡寫傳真,盡是些報喜不報憂的事;藉口著電話費貴或課業忙從不曾主動打電話,父親則用他一直以來剛健又富轉折的字體,像是兒時作文朱批般的給我回信,父親的信中大多是重複式叮嚀和訓誨,壓著我只能在繪畫中釋放,在人前自嘲式的轉化,只要能留在學校的,儘量不返住處,「逃避」,為了就是那隨時可能響起的越洋電話...。直至父親一次的回信僅有「一切安好」四字時,四個簡單的字,我看著卻倍感沉重與不安,心裡意識到家裡可能有的不平靜或著父親對我或多或少積忍已久的不悅或不解吧!

收拾了行囊,最後在美國向師父告假,師父給我摩頂時,語帶玄機的特別交代著我說:「你是個好弟子,怎麼罵辱都能不退,回家去,把握好未來兩年,我會一直祝福你的!」而一切不知情的我,也就只能以行大禮的向師父辭別。

果然,媽姊離家,父親病了。

回國之後的日子,我的日子在工作和林口長庚往返著,每一回搭交通車時,我總是憶起和父親之間的心神交戰,父親欲磨砥我粗心所用心用力過程,而林口慣有的大風或大雨吹打著過車門和玻璃,這一聲一響的都好像是在打醒著一個曾經該盡而未盡孝的孩子。車到站了,我忍住淚,下了車告訴自己,一個人的路,膽大心要細,更要走穩。

兩年後,我親手書寫給父親的祭文;巧的是父親也是兄弟姊妹中給阿公阿嬤寫祭文的,我不容許有任何的不通順或贅字,寫下對父親的回憶或者說悔懺,書寫過程一直增修,直至時間到了,不得不交的時候才放手。我緊握著手稿在極簡陋的告別式場上,一身黑色喪衫,讀著我的追憶「...爸爸,謝謝你,阻攔著我的墜落,馱著父親的責任,對我每一回的教誨,為的是去除粗心的習氣...,我們一起有一些人間的功課,我們的功課已經很多很多輩子...爸,請您放下今生的勞苦,我會盡力讓一切安好...」,父親則靜靜的躺著,用最後的微笑為我批改。

父親:姊姊成功出版了幾本書,而我仍然試著寫詩敘文、寫腳本、做廣播、教書教畫,縱然自知不是作家的材料,但卻不曾放棄。,一如你臨終前幾日告訴我的「讓你週遭的人,因為你,能夠得到安慰而更有信心」,雖難達到,但我盡力。

這是我本週的作文,題目是我從未寫過的「我的父親」。

後記:
我在父親節的凌晨開始寫下這些文字,卻因忙碌直至父親節後才告一段落。想著父親給我的鍛鍊,重複再重複的叮囑,像是時而厲時而緩的雨水在和煦的日照中落下。當雨停了,發現潔淨的路面,行道樹上的葉子像是新鑄的硬幣,讓生命在漸漸溫暖的空氣裡發光。我們不能讓時光倒流,但無須感嘆,努力在有限的生命裡,試著尋找力量並給予力量,即便這世界就算全部夷為平地了,心裡仍然還有一方屬於自己專有的記憶水田藏在心中,盈盈閃耀綠意,教我們得著真正的安定和再生的希望。

祝福天下的父親快樂,祝福在苦難裡的人們,一切安好。

PS.父親用公司的專用信紙給我捎來的傳真,左上角是父親創業時,親自畫下的logo。父親做的是禮品買賣,他說,以前人以蘋果盒最為最貴重的禮品,最大誠意,所以我用蘋果和包禮物的緞帶結合成這個符號,代表最深的情義。

四十年前的設計,現在看來,依然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