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年友愛徵文 成人組銅獎

103年友愛徵文 成人組銅獎

作者: 

胡寶雲

有人說:「對一個人最深的懷念,最高的敬意就是-實踐那個人的精神。」

  忝為人師已歷三十寒暑,每日與黑板、粉筆和麥克風為伍,面對著臺下形形色色的學生:有的沉默用功;有的調皮搗蛋;有的事不關己;有的神遊太虛。而對於教授的內容,有的心領神會,常會頷首微笑了然於心:有的眼神呆滯,莫名其妙不知其然;有的旁若無人,拼命與周公下棋論禮;有的顯然和文學有隔,神情如鴨子聽雷。雖然孩子們神情各異,但他們在我眼中沒有優劣,只是性情各異,資質有別。他們可能是數學天才,可能是物理小子,也許是球場上飛躍的羚羊,也可能有黃鶯出谷般的歌喉,或是令人激賞的動人舞姿。我之所以能賞識孩子的能力,不是來自於教育課程的訓練,而是童稚時一位啟發我的好老師──民國六十二年時任教於煤鄉──平溪的王麗如老師的身教。

  生長在偏僻落後的煤鄉,原生家庭又因為父親愛喝酒、愛賭博而不和睦。再加上四個月大就染上小兒麻痺症,從小自卑、膽小,甚至會有自殘的行為。小學時我逃學、不喜歡讀書,一、二年級的導師是鄉內的名師,她非常盡心盡力要拉拔不成器的我,但我始終如頑石般不點頭。三、四年級時來了位嚴格的老師,基於恨鐵不成鋼,她總是依成績高下處罰,挨鞭子的滋味非常難受,我那卑微的自尊心頓時開了竅似的,心想「妳要打我,我偏偏讓妳打不到」。如醜小鴉變天鵝似的我脫胎換骨,從班上倒數幾名進步到前幾名。老師最有名的責打卻成了改變我一生的轉捩點,如今我也常懷念那位折磨我的老師。而遇到王老師時,她剛從師院畢業,一頭長髮披肩,身型纖細窈窕,白皙的皮膚,端正的五官,讓人驚豔。王老師有一口標準國語而且嗓音溫柔,一到校就引起許多討論和青睞。我很幸運地就編在王老師的班級,從此開啟了我非常不一樣的國小高年級生活。

  三十多年前的平溪,交通非常不方便,老師是新店屈尺人,她必須在學校附近賃屋而居,她把所有的時間和心力投注在我們身上。上課中不管是聰慧、駑愚,專心或心有旁騖,老師都是循循善誘,她與三、四年級的老師一樣上課都非常盡心盡力,但她稟持著「愛的教育」的理念,從不動鞭子,許多別班的同學笑稱我們是「從地獄到天堂」。這種「有教無類」的教育愛讓我們雖然離了鞭子,但多數同學學會了自動自發和為自己負責的態度。

  也許是老師發現了我很不快樂,也或許我在課業上的表現還不錯,老師常會在課後留下我幫忙處理班級事務,然後用她的巧手變出一道道佳餚滿足我的味蕾。一天,老師突然問我「想不想練習朗讀,參加國語文競賽」。對一個生長在窮鄉僻壤,國語不太靈光的小女孩而言,那是我連作夢都不敢想像的事,但老師用她一貫溫柔且堅定的口氣告訴我「上台朗讀不困難,只要反覆練習就是了」,而我卻自卑感作祟地說:「我肢體殘缺,恐怕上不了檯面吧!」老師聽完我的話,有些不慍,但她沒有放棄,她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上帝關了一扇門,一定會為你開一扇窗」,她又說:「當你有能力站在講台上時,你的表現將讓別人仰頭看你」。從此,我們在蒼茫暮色中,從發聲訓練到正音練習,老師犧牲了自己的休息時間,只為讓一個自我否定的小孩找回自信和生命的價值。第一次在全校師生面前朗讀,腳在顫抖,但我的心在飛揚。是王老師讓我發現了自己的天份,是王老師教導我只要自己夠強,自然能贏得別人的敬重。從校內競賽到區賽、縣賽,一路過關斬將,雖然未能在縣賽中穎脫而出有負老師的教誨,但我的信心指數一路攀升,我不再是株沒有自信的含羞草,我期許自己成為迎向陽光的向日葵。

  我的國小生涯前四年是黯淡、失落的,上學對我而言一如平溪的基隆河因著洗煤的污染而混濁不堪,後兩年在王老師滿滿的愛和賞識中而撥雲見日,王老師是我生命中的陽光!她照亮了一顆潮濕、陰黯的脆弱心靈。找回自信的我一路從國中、高中直到大學聯考成為鄉內唯二的大學生,每當我遇挫折、不如意時,王老師的身影總出現眼前,她那銀鈴般悅耳的聲音總在耳畔叮嚀著「只要自己夠強,自然能贏得別人的敬重」。

  平溪的天空總是陰沉,基隆河的上游也依然黯沉污濁,灰濛濛的礦區曾經讓我以為自己的生命應該也只是無奈的存在,但一位好老師改變了我的一生。大學畢業後,我毫不猶豫地投入教職。如今想來,該是王老師的引導讓我潛意識中以她為榜樣也希望能桃李春風化育英才。追隨王老師的腳步以來,我所秉持的教育原則是賞識孩子,讓孩子各盡其才,鳶飛魚躍。我總告訴孩子們,他們每一個都是老師的心肝寶貝,也許現實生活中,他們的成績或優異或不理想,他們的人格或成熟或幼稚,他們的表現或令人激賞或不盡如人意,但只要有一顆知足、感恩、進取的心,人人都可以「看見自己的天才」。

  記得前兩年,我所任職的學校安排新進教師研習時,我有幸與教育界的新兵經驗分享時,我曾揭櫫教育的心得「教育無它,愛與榜樣而已」與同仁共勉。而當我回首前塵往事,也總感恩王老師以她的身教和言教引領一個無知的孩子開創了自己璀璨的前途。我想我對老師最好的回報也正是孜孜不倦去引導孩子發現自己的天才,做一個讓別人仰首翹盼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