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只一種活法 請慷慨付出

捐款人 游雅婷

我在台北長大，青少年時期和成年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度過。直到踏進新竹縣五峰鄉，我才意識到自己的世界觀其實有多麼狹隘。雲霧籠罩的群山、由河流塑造的山谷——在這裡，是大自然主導一切，而人們學會順應它；當祖靈降下雨水時，人們便圍坐火堆旁取暖相聚。

圖為感謝緣份牽引能為這群畢業生獻上祝福

但也正因為這場雨，我差點取消了這趟前往五峰鄉的旅程，主要是來自那些對土石流的想像與恐懼，而這讓我差一點就錯過了認識五峰國中畢業生的機會。這十七位來自泰雅族與賽夏族的少男少女，讓我有幸看見另一種人生風景。寫下這些文字時，我努力不把他們看成國中時曾在九族文化村看過的表演者，不把他們當成充滿異國風情的「他者」，彷彿我們才是所謂的常態。

遊覽車停在一處斜坡上，雨水早已在柏油路面匯聚成一道道小溪。我們小心跳過積水，朝目的地五峰國中走去。這也是全校四十七位學生每天上學必經的道路。帶領我們參觀校園的校長提到，拳擊隊的學生因為清晨訓練的緣故，平日住在學校後方的宿舍裡。畢業典禮上，我們見到了幾位拳擊隊的新秀。站在台下時，他們和其他害羞的同學沒有什麼不同；但一旦站上台、戴上拳套，自信與實力便從每一次出拳和堅定的眼神中展露無遺。

圖為拳擊隊的孩子們一上台就自信滿滿活力四射

相較於資源較充足的學校擁有正式禮堂，五峰的畢業典禮是在一個只比普通教室稍大一些的空間裡舉行。然而，彌補這一切的，是一位叫得出每位學生名字的校長，以及一群至少在這個社區深耕十年以上的教師。或許，他們真正渴望和需要的資源，並不是我們這些來自水泥叢林的人所認為的那些東西。

操場的另一頭，矗立著一座以竹子搭建而成的原住民家屋，經過處理的竹子呈現溫暖的稻草色，與山林背景自然融合，遠比籃球場鮮豔的紅藍色彩更顯和諧。又或者，這只是我內心感受的投射。坐在來賓席上，看著每位畢業生上台領取證書與獎項時，我感覺自己像那片鮮豔刺眼的顏色一樣格格不入。身後是手捧花束、拿著相機的家長們；眼前的大螢幕則一張接一張播放著這十七位畢業生的成長點滴。我既感到有些羞愧，也滿懷感激——感謝自己有機會見證、窺見他們生命中的這一小段旅程，並目送他們邁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午餐時，我們享用了一桌豐盛的佳餚：竹筒飯、在地栽種的蔬菜，以及大家親手搗製的麻糬。返鄉泰雅青年小馬和我們分享他陪伴部落年輕人的經驗。雖然有些人順利進入都市的大學就讀，畢業後成為公務員，擁有穩定的收入，但照顧年邁父母的責任，以及對故鄉的牽掛，往往又把他們召喚回山裡。他們與自然、與傳統文化的連結，持續在家鄉與被稱為「文明社會」的都市空間之間受到考驗。小馬親身經歷過這種拉扯，因此鼓勵年輕人尋找屬於自己的平衡。對那些選擇回到部落的人，他也毫不吝嗇地分享自己的農業知識，以及如何在這樣偏遠的村落生存、甚至活得精彩的方法。

圖為一杯小米酒是泰雅對天地人滿滿的祝福

餐廳外，百香果藤蔓之間，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當大家享用淋上蜂蜜和芝麻粉的麻糬時，我悄悄離開人群，獨自走進霧氣瀰漫的森林。步道上覆蓋著落葉和青苔，我好幾次差點滑倒。通往山上小屋和蓄水塔的小徑空無一人。我撐著折疊傘，穿著不太適合行走的西裝長褲，獨自漫步其中。不過短短十五分鐘，在濃密樹林與吞噬一切的霧氣之間，我的身體便感受到了——這片土地的神聖、尊重祖先的重要，以及我們對大自然所賜予的水源與糧食所應懷抱的感激。

誠然，人類開墾了土地。但若沒有雨水、河流與陽光的祝福，我們終究會挨餓。

我那微不足道的一筆捐款，不只是支持至善基金會服務的人們，也讓我重新連結到樹木、岩石與雨水。身為捐款人，真正應該感謝的其實是我自己，感謝原住民族社群，感謝泰雅族與賽夏族守護著這片山林，提醒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我們與自然的關係從來無法切割。

最後，我希望自己能帶著這份感恩、帶著小米酒的滋味，以及那天圍坐在火堆旁所沾染的煙火氣息，繼續穿梭於高樓大廈之間的生活。

人生從來不只有一種活法，世界也遠比我們眼前所見更加遼闊，請慷慨付出。

【後記】原文為英文版，經作者同意後翻譯成中文刊載。